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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锁
2008-7-9 3:18:28
好几十年了,偌大的陈墩镇上一直只有一家锁匠铺子,唯一的一家。“刘钥匙”便是那唯一的一家锁匠铺子的金字招牌。锁匠姓刘,六十开外的年纪,身材非常魁梧,或者也可以说非常臃肿、肥胖,说一口略带苏北口音的上海话,镇上人都管他叫刘钥匙。其实,刘钥匙到底哪一年在镇上开的锁匠铺子,镇上能掐指算得出的人已经不多了,反正刘钥匙在镇上立牢脚跟的那段时间,还没有小炯妹。
  小炯妹是刘钥匙的女儿。早年,刘钥匙的锁匠铺子里是有一个女人伴着他过日子的,镇上的人都把她叫做刘钥匙娘子,只是到了后来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便杳无声息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刘钥匙再也没有女人跟他过了,这之后漫长的日子里,刘钥匙一直带着女儿小炯妹过日子。女儿到了十二岁那年,刘钥匙便再也不让女儿上学读书了,拉在身边让她学开锁配钥匙。小炯妹开始自然一百个不愿意,哭着闹着要去学校读书,小炯妹的老师也几次三番到锁匠铺子来跟刘钥匙磨嘴皮子。刘钥匙把女儿反锁在铺子里,当着老师的面对女儿说,你要出去读书,自然可以,只是你啥辰光自己能把这把锁打开了,我就让你去学校读书,决不拖你。

  小炯妹便想这有啥难的,铺子里有成百上千的钥匙,总有一把能把这锁打开,但当小炯妹把所有的钥匙都试了一遍以后就失望了,铺子里所有的钥匙都打不开这铺子上的挂锁。

  终于有一天,刘钥匙从小炯妹的头上取下一只普通的发卡,拉直了,只在锁眼里拨弄了不长一阵子,那锁便魔幻般自己打开了。

  刘钥匙对小炯妹说:小炯妹呀,人活着是要吃饭的,你把爹的这套手艺学会了,保你这辈子不会饿着,也不会冻着。

  小炯妹自然是似懂非懂,接着便一门心思沉浸在学配钥匙学开锁的营生中,再也不提到学校读书的事了。

  小炯妹,天资聪颖,原先在学校读书时功课一向是很好的,人个儿长得小,洋娃娃一般,老师们都挺喜欢她的。学手艺后,刘钥匙惊喜地发现女儿悟性极高,天生是个做锁匠的料。

  结果在刘钥匙的传授下,女儿小炯妹半个月就学会了配钥匙,一个月就学会了用万能钥匙开锁,半年后就能闭着眼睛把一把把弹子锁拆下来,再装配起来,二年后终于也能像她爹一样用一只普通的发卡把一些常见的锁轻而易举地捅开。小炯妹也是个肯钻研的聪明姑娘,读书不多也没碍她钻研一些新锁的开法。

  在这“刘钥匙”锁匠铺子里,一老一少父女俩各怀绝技,陈墩镇上已经没有他们打不开的锁,即使再复杂的保险箱,到了他们俩手里,凭他们自制的工具也能比较轻松地打开,他们的铺子跟镇上派出所挂上钩,好些涉及到锁上的难事,只要他们父女俩有人到,便成了易事。

  只是常年伏案的劳作,刘钥匙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最恼的是由于他体型魁梧、肥胖,两腿的关节在日久承重时受了挫伤,又长出了骨刺,走路很艰难,尤其是爬二层、三层以上的楼房,对他来说简直在受难。

  这样一来,这刘钥匙锁匠铺子便形成了爹主内、女儿主外的格局,有时女儿在外实在忙不过来时,一些就近、二楼以下的活,刘钥匙才自己过去做做。

  在那些上门开锁的活儿当中,镇中学里有个姓葛的老师最忙,常常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说是钥匙弄丢了,又进不了门了,而他家又高居六楼,自然只有小炯妹一次又一次过去帮他开锁,而且一去就是老长的小半天时间,闹得刘钥匙心里郁闷。一回二回,刘钥匙没吱声,次数多了,刘钥匙自然也就忍不住埋怨了。小炯妹每回都是那么一句话,又不是人家不给钱。

  刘钥匙不满女儿的作为,每回都要唠叨几句,说你也用不着去那么长辰光的,别人家的急生意都在等着。

  小炯妹自然也不屑爹的唠叨,有点漫不经心地回爹的话,说谁让那锁怪怪的,挺难开的,不信,以后你自己跑去帮人家开。

  刘钥匙便骂起小炯妹的不孝来,说你翅膀长硬了?!眼睛里也没有你爹了!我辛辛苦苦白养你一场,白教你一场!

  父女俩平时不拌嘴,每次葛老师叫去开锁后,总要拌一回嘴舌,这已经成了锁匠铺子里时不时重复着的节目。

  常常为了这个人拌嘴,刘钥匙也就有意无意地留意起这个中学里的葛老师来了。锁匠铺子里,平常里也常常有中学里的老师和学生过来修锁配钥匙,每次有老师学生过来,刘钥匙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葛老师的事情。

  辰光久了,刘钥匙的脑子里便有了一个与葛老师有关的大体轮廓。年纪三十来岁,是从邻县乡下考大学考出来的,人长得很帅气,尤其是有好些女学生说她们的葛老师有点像华仔,华仔到底是谁,刘钥匙不知道,女学生就讨好地跟他说,华仔么,电视上一直有的,唱朋友的。刘钥匙因此也就知道了,帅气的葛老师娶了个漂亮的校花,开初的小日子过得非常和美,只是有一回两人去海南度假时,遇上了车祸,葛老师漂亮的女人成了植物人,好多年了,一直不声不响在家里躺着。葛老师每年教的都是高三毕业班物理,学校家里两头忙,一下课便要朝家里奔,去伺候躺着的已经成了植物人的自己的女人。

  知道了葛老师的事情后,刘钥匙便开始防着女儿小炯妹再往葛老师那边去,铺子里电话响,刘钥匙总是抢着先接,为了接电话方便,刘钥匙干脆把电话机放在做活手边的桌子上。

  镇上的人,都是认得他们父女俩的,尤其是小炯妹,可以讲是在镇上熟人的眼皮底下长大的,时间一晃,掐指算算,小炯妹也已经有二十六七岁了,小炯妹其实长得算是标致的,水灵灵的,可以说从小炯妹十七八岁开始,镇上就有好几家很体面的人家托人来说媒。开初,刘钥匙不舍得女儿过早嫁人,挺着不允人家。后来开始想帮女儿选几个好一点的人家、好一点的男小囡了,小炯妹自己又不肯松口,也挺着。

  到了这时,刘钥匙心里也开始觉得急了,可就是他急女儿不急,就这样,父女俩在铺子里拌嘴舌的辰光比以前多了。常常拌,先是为帮葛老师开锁辰光长要拌,后来为了女儿不理人家说媒的人也要拌,再后来为了一些讲不清楚的小事情拌,拌嘴已经成了刘钥匙锁匠铺子里父女两人每日上演的小节目。

  这日,女儿小炯妹接了个救急电话上人家门上开锁去了,正巧葛老师又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求援,说是刚下课,才回到家,可钥匙又不见了,刘钥匙冷冷地说,我们这里没有人手,小炯妹刚刚出去帮人家开锁去了,葛老师说,那您老能不能亲自帮我跑一次么,求求您了,时间可不能耽搁呀,我还有课呢!

  葛老师只求了一回,刘钥匙便决计自己动身上门了,他倒不是经不起人家的求,而是想趁女儿不在的机会,上门去看看葛老师门上的那把锁究竟有多么难开,刘钥匙清楚这么多年的磨炼,女儿小炯妹的开锁技艺已经不在他之下了。

  上六楼对患有腿关节损伤和骨刺的刘钥匙来说是非常艰辛的,每爬一级,都是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刘钥匙只能挺着。好不容易爬上了六楼,刘钥匙已经是大汗淋漓。

  葛老师正在六楼的家门口转悠,像热锅上的蚂蚁,刘钥匙努力与女学生说的什么电视里唱朋友的华仔比对,便觉得女学生是在有意糊弄他。

  为了防备锁打不开,以至砸了他刘钥匙一世的好名气,刘钥匙临走前随身携带了所有规格的开锁工具。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门其实只是一扇非常普通的门,那锁也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的锁,甚至谈不上具有什么防盗功能,刘钥匙几乎没用什么特殊工具便把那门锁捅开了。

  刘钥匙愣住了,他这才明白,女儿在跟他使小心眼。刘钥匙望着眼前并不像女学生们说的那么帅气、而且显得有些老相、衣着也不怎么讲究的葛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声,心里开始隐隐作痛,心想自己枉为一世美名,开遍了镇上所有的门锁,就是开不了女儿心里那一把小小的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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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9 3:18:28 |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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